【叶黄】姑苏江异闻其一

城里下了整整五日雪。


头天还有些孩儿兴奋,裹着大红袄子清早跑出去,往那些个干干净净的雪地上踩,踏出第一行长印出来。后几天下得多了,孩儿的新鲜劲儿也过去,缩在屋子里不愿动弹,街坊外头只留着几个做买卖生意的人,吆喝的声音零零散散,日出的时候热闹些,等酉时日入,人群散去,街上光余下雪落声。


城内如此,城外更是冷清,从姑苏往外走的商道上积雪,逢年过节时日不好,走商的人原本就少,这下连扫雪的都溜了个干净,即便前一日有人骑马踏过,不过一夜雪地上又压回原样。


这等天气,走马不如乘船,何况姑苏本就擅水路,扫雪的人走了,行船的人却还在。


城外有位老人家,祖上从渔,大半辈子都留在江边,行了几十年船,渡过无数客,达官贵人携家眷有,落魄逃民孤身往也有,这回倒是遇到两个新鲜的。


这两人外头看去分明是年轻小伙,其中一人穿着却比常人要怕冷些,棉大袄裹了两层不说,还带着顶颇沉重的皮毛帽子,直压得脸都见不着。另一人是正常,锦衣外头套长袍,穿着平平无奇,不像是富贵人家,手上倒是撑着把做工极其细巧的伞,惹得老人家侧目多看了两眼。


渡江生意好做,一叶小舟便能上路,原是个小本活计,而后有次那位高官显贵来了,渡完嫌那扁舟清贫,坐上去有失身份,话语传出去,江边这才渐渐有了画舫船,上头不光有吃有喝,甚至还有舞女跳舞!


日日笙歌唱不休,那些个高官这才满意起来,渡江次数越来越多,时常过来甚至都不需得到达对岸,只要画舫船在江水中间晃晃悠悠地兜一圈……平民百姓,没几个知道船上在做些什么生意,只知道画舫船来钱快,吃穿用度都和他们撑小舟的不一样。


姑苏这小地方,人一有钱,就要横行霸道,金子银子堆得越多,良心便被埋了,想用钱生钱,金套金,揣着几把银票从画舫船里下来,摆出副救世主的模样,招手问其他姑娘要不要上去帮忙——问得还都是年轻漂亮的姑娘。


也是有人去的,毕竟钱生钱,来得容易。


好在老人家的闺女不乐意,说是那船整日在江上渡,扰其他渡船安宁,眼瞅就不是什么好玩样儿。


姑娘性子烈,有一说一,周边人都当是笑话传了,没想几句话而已,携风带雪的,居然也落到画舫船那些人的耳朵里,当下过来吹毛求疵,借题发挥一阵大闹,前天还在说要给教训,把老人家的闺女抓上船,后天便没了声音,一夜之间画舫船上的人全散了,只留个空落落的架子,雪下起来,堆得山高。


听边上的人说,是那位高官在夜里莫名其妙就死了。


大家伙都说是报应,人在做天在看,夸老人家有福气,逃过一劫。


也有些小道消息,说是这高官作恶太多,夜里给江湖人杀了。


到底怎么回事儿老人家不清楚,他只一心渡船就好。


新来那两位客人看着奇怪,走路倒稳,今日江边风大雪大,连他一个船上生船上长的站着都吃力,花老久才给木桩上捆好粗绳,那两年轻人头回渡江,踏上来竟一步不晃,如履平地般走上来坐下,谈笑间显得自然轻松。


打伞的那个手上提着些衣物包裹,穿多的那个背后只背了一长条形的物件,拿布条大剌剌地裹着,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。


上舟前两人说话声音都低,估摸着是憋在衣物里。舟起渡江,两人进了船棚才活泼起来,穿多那个把帽子揭了,露出一张脸来,倒也不是说长得多俊俏,只见眉直眼清,面上干净,一派正人君子模样;另一个收起伞后,模样也清晰得显出来,气质不俗,伸手从包里挑了根烟草衔在嘴上,一门心思地去逗边上人。


那人被撩拨凶了,坐在棚里头跳脚,嘴上嘀咕着什么过江落地后去好好较量,非要争个高下。


话说到这份上,老人家左右也猜出两位是什么来头,怕不就是小道消息里常说的那类“江湖人”,再看那人身后长条事物的大小,不难猜出是一柄长剑,来者果不是普通渡江人,而是两位侠客。


江湖人,对周边视线多是敏感,这回见老人家视线望着棚内,叶修与黄少天也不甚在意,侠客如何?一样是人,只不过比寻常人家再多事洒脱些罢了,他们不加隐瞒,大大方方地把身份坦露出来,聊到中途只觉嘴内干渴,叶修伸手去捞行囊,才准备打开,老人家便从船头走了回来,递给两人一壶温茶。


“这天冷得很,两位客官喝点热的吧!”


“有劳准备。”叶修答着,把那壶茶水接过来,老人家又递上两只木杯,好给他们倒水。


这等天气,温茶往外也冒起白雾,蒸得杯内模糊不清,黄少天眯着眼睛接过来,埋头喝了,仔细回味才觉得巧妙,这小舟上的茶竟比外头搂馆里的都清甜,当下好奇,问怎么泡得,是否有秘术奇法。


撑船老人憨憨一笑,道:“我们寻常人,怎么会有奇门妙术,这茶不过是用得船上雪水,才显得清甜。”


“此话差矣!练武有练武的法子,泡茶自然也有泡茶的功夫!”黄少天从棚子里钻出去,踩着雪堆出去看,“所谓奇门妙术,也不过就是自家的闭门秘方而已,雪水泡茶怎么不算?况且江面波澜,您在上头行船温茶,走动无恙,也是门本事哩!”


老人家素闻江湖人心高气傲,做事诡异,而如今见得两位,行为举止与二人无异,竟还夸起这无所特色的雪水茶来,如此对二人另眼相看,有所好感。


黄少天在棚外四处走动,似好奇地左右查看一番,他虽练武,剑到无情,却确实还是活泼性子,连那老人家撑船的篙桨都要瞅上两眼,自己看罢还不算,回头对叶修唤道:“这船看着有趣,你别光坐着,也出来走走,咱们反


正无事,日后若得空,也好去江边撑船。”


“你若是愿意,我们这趟便不走了,留在这儿撑篙都行。”叶修从棚子里叫人生拉出来,面上无奈道,“昨儿是谁嚷嚷的下雪冷,现在不怕了?”


没想他一话说完,黄少天便立在船头打了个哆嗦。


小舟无所遮拦,单就那一面小棚,黄少天在里面喝过热茶,体内暖和了才往外头走,雪不比雨,下起来轻巧,不到半个时辰小剑客身上便落满雪,起初不冷,等到那些细雪消融,化进衣物,自然要比落雨还冷上十倍。


黄少天故又战战兢兢缩回棚内,与叶修挨在一起,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,江上沉寂,饶是有他这位多话的渡客,也挡不过四下无他人,百里空绝鸟的静。


老人家撑舟多年,对这环境很是习惯,两位江湖人看样子却是头次尝试,起先还有点吵嚷,没过多久就安静下去,并肩坐着一同赏雪。


他们去过的地方不少……五月扬州城内繁花似锦,七月塞北高城飞沙漫天,十二月便是这一处。


雪下得不大,净是些沙一般的小颗粒,携带着冰渣子悉悉索索地落下来,掉到乌棚上头本该是有些声响的,但如今雪积起来太厚,落着便也没了声音,只往棚顶上头盖了一层白。


撑船人手脚麻利,但也总得休息,等江河波澜小了,舟行平稳,老人家也就停下手,脱了身上那件蓑衣,把划桨往船上一处搁下,退回到棚子一边,半靠着坐卧下来。


江边上撑船的几十年都这样过来,波澜小了挨在船边浅睡片刻不碍事,等浪头一大,经验老道的篙夫自然会醒。


这小睡,短则一合眼,长则一个半时辰,以往都没有再多时间。没想今天出了意外,或许是舟行实在平稳,又或许是他年纪大了,渡人实在疲惫,一闭上眼睛竟直到日落夜深。


等他从梦里惊觉起来,触目尽是昏暗黑夜,他也早从小棚一角给换到了棚内,想必是那两位江湖人怕他睡来着凉,给他暗中悄悄挪了位置。


老人家醒来尚有混沌,迷蒙着眼睛往船头去看,只见两位客人都坐在那处,剑客的剑已出鞘,雪地月光一映上去,照得那柄剑格外亮,另一人手上的伞却不见了,不知从哪儿变出把数尺长枪,两人面对面站着,动作不大,声音极轻,只在手上细微动作,两件兵器轻巧相撞——


撑船人看了两眼,总觉得自己糊涂了,或是根本就没有睡醒,剑倒是清晰,那长枪像是神话里头的东西似的,时长时短,最终收到那客人手上,给他卡着一段摆弄了两下,枪头部分竟然又突得张开,变成最初那把伞的模样,撑住了剑客。


他们不知站了多久,老人家浑浑噩噩地看了半晌——他一介莽民,这辈子都待在江边,别说江湖之大了,就是连姑苏外头的其他城,他也没去过,从小打心底里是觉得觉得江湖人亮兵器,杀气重,遇到都该要跑的。


没想如今垂垂老矣,望见两位客人,直觉得那把伞上落着雪,剑客手上提着剑,站在他的船头立着,合着雪,合着月光,神仙下凡似的,竟和画一样。


江湖也不都是险恶,有人奸淫无度,也自然有人嫉恶如仇,江湖侠客,说到底也不过肉体凡胎罢了,百年阳寿殆尽该躺的地方也与世人无二。


黄少天与叶修一夜渡江,第二日清早小舟靠岸,两位客人付过船钱,便拿上包裹要上岸,雪照旧还在下,剑客还是那副怕冷的打扮,他们一同走进雪地里,一脚深一脚浅地走。


撑船人站在岸边,猛然想起夜里看见的事情,低头去查看自己船头木板,只见那处了无伤痕,他记忆模糊,心下不解,正怀疑自己做的不过一夜好梦时,才走出不远的两人身形晃动,从剑客身后包着的行囊里露出一截剑柄来,确实是撑船人昨晚望见的那把。


老人家的姑娘自打受到画舫船的威胁,好几天没跟着一道儿渡船,这回见人走远才好奇凑上去,打听着两位客人的消息,她的消息比老人家灵通些,听完那连串描述,顿时惊道:“你说他们是剑客和拿着怪伞的人,莫不就是传闻里杀了高官的那两位?”


撑船人骇然,抬头再去找,两位侠客已然没了行踪,方才还蔓延往前的脚步也断在半途,像是消失在雪里。


END。

感谢喜欢

摸了条不知道在写啥的鱼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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